津门连海
,天还没亮透。,感觉像站在人生起跑线上——如果这起跑线不是小区垃圾桶旁边的话。“妈,您真会选地方。”他对着电话小声说,“左边是垃圾桶,右边是电线杆,我这摊位**绝了,聚财(垃圾)纳福(蚊子)。”:“少废话!早点摊就得挨着垃圾桶,人家扔垃圾顺便买套煎饼,这叫流量入口!赶紧准备,六点准时开张!”,张连海深吸一口气。,崭新锃亮的不锈钢车身,左边是煤气灶和鏊子,右边是调料台,中间还有个带玻璃罩的展示区——李秀芝非让装上的,说“要有档次”。?张连海看着自已身上印着“早点工程”的围裙,觉得这档次有点**。“小伙子,新来的?”
旁边卖豆浆的大妈探过头,五十来岁,烫着一头小卷发,眼神里写满好奇和三分审视。
“哎,阿姨,今天第一天出摊。”张连海堆起笑脸,“我叫张连海,以后多关照。”
“姓张啊,本家!”大妈笑了,“我姓王,都叫我王姨。你这位置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“挺好,年轻人有冲劲。”
张连海听出话里有话,但没来得及细问,第一批客人已经来了。
六点整,早高峰开始。
第一个顾客是个急着上班的年轻女孩:“老板,煎饼果子一套,快点啊!”
“好嘞!”张连海精神一振。
点火,热鏊子,舀面糊——动作还算流畅。
然后他开始摊饼。
手腕一转,面糊在鏊子上铺开……铺成了不规则的椭圆。
“没事,椭圆有创意。”他安慰自已。
打鸡蛋,鸡蛋壳掉进去一半。
“蛋白质更丰富。”他自我催眠。
翻面时,煎饼粘在鏊子上,撕下来只剩三分之二。
女孩看着那个破洞百出的煎饼,沉默了三秒:“老板……您这煎饼,是渔网新款吗?”
“这叫……透气设计!”张连海硬着头皮刷酱,“散热好!”
最后成品:一张边缘焦黑、中间破洞、鸡蛋分布不均的煎饼,裹着半根油条。
女孩付了钱,咬了一口,表情复杂地走了。
张连海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默念:第一个客户,宽容,要宽容。
第二单是个大爷。
“小伙子,来套煎饼,双蛋,果子要脆的。”
“没问题!”张连海重振旗鼓。
这次他格外小心,面糊舀得少,摊得薄——结果太薄了,翻面时直接碎成三片。
“大爷,您看这样行吗?”他试图把三片拼起来,“这叫……煎饼三明治,创新吃法!”
大爷推了推老花镜:“小伙子,我今年七十二,血压高,心脏不好,你别吓我。”
最后大爷要了碗豆浆走了,王姨给的。
第三单、**单、第五单……
张连海逐渐找到了“规律”:面糊多就厚,面糊少就破;火大就焦,火小就不熟;翻面快就碎,翻面慢就粘。
到第七单时,他摊出了一张形状极其抽象的煎饼。
顾客是个戴眼镜的文艺青年,盯着煎饼看了半天,突然掏出手机拍照。
“老板,您这煎饼……是照着世界地图摊的吗?”他指着煎饼上一块凸起,“这是****吧?这边是南美洲?连新西兰小岛都有!”
张连海凑过去看,别说,还真有点像。
“这个……这叫艺术煎饼。”他灵机一动,“现在流行美食与地理结合,您这套煎饼,吃的是文化!”
文艺青年眼睛亮了:“有意思!多少钱?”
“原价六块,艺术款加两块,八块!”
“值!”
青年付钱走了,边走边发朋友圈。
张连海抹了把汗,心里却突然开了窍。
对啊!差有差的卖法!
上午八点,人流量最大时,张连海已经摸索出一套“差异化营销话术”:
煎饼摊厚了——“北方豪放版,实惠顶饱!”
摊薄了——“南方精致款,低卡健康!”
破洞了——“透气设计,酱料渗透更均匀!”
焦边了——“独家焦香风味,限量供应!”
他甚至给不同形状的煎饼起了名:
不规则椭圆叫“自由派”,碎成几片的叫“解构**”,偶尔摊圆了一次就叫“传统匠心意式”(虽然跟意大利没关系)。
别说,这套说辞真有人买账。
一个遛狗的大妈买了张“自由派”,笑着说:“小伙子会说话,我孙女就搞艺术的,你们应该有共同语言。”
一个上班族要了“解构**”,说:“正好今天要拆解项目,应景!”
张连海越卖越嗨,手也不抖了,嗓门也大了:
“来瞧来看啊!煎饼界的毕加索,早点圈的抽象派!吃过我的煎饼,您今天看啥都是艺术!”
王姨在旁边笑得豆浆都快洒了:“小张啊,你这张嘴,不去说相声可惜了!”
“王姨,我这就是街头相声,煎饼是道具,生活是舞台!”
正得意着,一个严肃的声音***:
“你这煎饼,卫生达标吗?”
张连海抬头,是个穿制服的大叔,胸牌上写着“市场监管”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达、达标啊,您看我这车新的,食材都是早上现买的……”
“健康证呢?”
“呃……”张连海想起母亲说过要办,但昨天光顾着练摊煎饼,忘了。
“还有,你这位置,”制服大叔指了指地面,“占用人行道,有许可证吗?”
“这个……我妈说……”
“**说不行,得我们批。”大叔语气缓和了些,但公事公办,“小伙子,看你是第一天,我不罚你。但今天收摊后,该办的证去办,位置也得调整。明天我再来检查,要是还没有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张连海点头如捣蒜:“办办办!今天就办!”
大叔走了,张连海垮下肩膀。
“王姨,”他哭丧着脸,“这证好办吗?”
王姨递过来一碗豆浆:“喝口,压压惊。健康证好办,去体检就行。位置嘛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明天早点来,占我旁边这块,这是我老位置,他们一般不查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?”王姨笑了,“我卖豆浆十几年了,跟他们都熟,打个招呼的事。你刚来,得守规矩。”
张连海心里一暖:“王姨,谢谢您……”
“谢啥,都是街里街坊。”王姨摆摆手,“不过小张啊,姨得说你一句——煎饼摊成那样还能卖出去,是你本事。但长久买卖,靠的还是真手艺。你得练,下功夫练。”
张连海重重点头。
他懂了。嘴皮子能糊弄一时,糊弄不了一世。
上午十点,早点高峰过去。
张连海数了数钱:一共卖了三十七套煎饼,收入二百八十六块——其中至少五十块是靠“艺术解读”多收的。
扣掉成本,净赚……大概八十?
不多,但这是他自已挣的。
他把钱捋平整,小心装进腰包,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成就感。
正收拾着,一个熟悉的身影晃悠过来。
“哟,收摊了?”
是**老陈。
张连海本能地想跑,想起车,又硬生生刹住脚。
“陈叔……”他挤出笑脸。
老陈没穿制服,背着手,像个普通遛弯大爷:“我下班了,别紧张。怎么样,第一天?”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我看了你一会儿。”老陈走到车前,指着鏊子,“火太急,面糊配比不对,翻面时机更不对——**没好好教你?”
张连海挠头:“教了,我手笨。”
“不是笨,是没用心。”老陈伸出手,“来,我摊一套你看看。”
张连海愣住:“您会?”
“我干**前,在早点铺帮过三年工。”老陈系上围裙,动作熟练得不像话。
点火,热鏊,舀糊,转圈——一张完美的圆形饼皮瞬间成型。
打蛋,蛋液均匀覆盖;翻面,饼皮完整不破;刷酱,酱料丝丝入扣;撒葱,葱花分布均匀。
一套煎饼果子,两分钟,行云流水。
“尝尝。”老陈递过来。
张连海咬了一口。
外脆里嫩,酱香面香蛋香完美融合,果子酥脆,生菜清爽。
比**做的差点火候,但比他做的……强一百倍。
“陈叔,您这手艺……”张连海瞪大眼睛。
“基本功。”老陈擦擦手,“你那些花里胡哨的说辞,救不了手艺差。真想干这行,晚上来我家,我教你。”
“真的?”张连海不敢相信。
“糖饼不能白吃。”老陈笑了,“**那糖饼,我吃上瘾了。教你摊煎饼,算是……技术交换。”
他眨眨眼,走了。
张连海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半套煎饼,心里翻江倒海。
**教摊煎饼?这什么魔幻剧情?
收摊回家,已经快十一点。
张连海推着车进小区,正好碰见对门小斌下楼倒垃圾。
西装革履,皮鞋锃亮,手里拎着公文包——标准的上班族。
两人对视,都有点尴尬。
“海子……”小斌先开口,“听阿姨说,你摆摊去了?”
“啊,试试。”张连海拍拍煎饼车,“卖早点。”
小斌沉默了几秒,突然说:“其实……挺羡慕你的。”
“啥?”张连海以为自已听错了。
“自由啊。”小斌苦笑,“我每天挤地铁,打卡,开不完的会,写不完的报表。上个月加班九十个小时,就为了那个小组长……有时候想想,真不如摆个摊。”
张连海愣了。
他一直以为,在小斌眼里,自已就是个废物。
“你那是正经工作……”他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正经,但不痛快。”小斌摆摆手,“走了,上班迟到了。对了,明天给我留套煎饼,我尝尝。”
“好嘞!”
看着小斌匆匆离去的背影,张连海突然觉得,人生好像没有绝对的赢家和输家。
回家,李秀芝已经做好了午饭。
“怎么样?”她看似随意地问。
张连海把腰包往桌上一拍:“二百八十六!”
李秀芝眼睛亮了,**国也从报纸后抬起头。
“可以啊小子!”**国难得夸了一句。
“不过……”张连海把今天的事说了,包括**老陈要教他手艺。
李秀芝听完,一拍大腿:“好事啊!老陈那人我知道,手艺确实不错!你晚上就去学,带点水果,不能空手!”
“妈,人家是**,我送水果算不算贿赂……”
“邻里往来,算什么贿赂!”李秀芝瞪眼,“再说,他教你手艺,你表示表示,应该的!”
张连海笑了。
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,居然有点温暖。
下午,张连海去办健康证。
排队体检时,他无聊刷手机,看到早上那个文艺青年发的朋友圈:
“小区门口惊现‘煎饼毕加索’!老板说这是世界地图主题煎饼,我吃出了**和南美洲。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,高于生活,最终归于煎饼果子。PS:味道还行,主要吃个创意。”
配图是他那张抽象煎饼,还有张连海围着“早点工程”围裙、一脸严肃(其实是紧张)的照片。
底下评论炸了:
“这煎饼长得真有想法!”
“老板帅啊,求位置!”
“明天就去打卡,我要吃**版!”
“这是营销吧?但好有意思!”
张连海看得嘴角上扬。
原来失败也能变成故事。
体检完,他顺路去菜市场买晚上要带的水果。经过一个拐角时,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宣**。
“古文化街‘听雨轩’茶馆,诚招合作伙伴,共谋发展……”
茶馆?
他想起家里茶几底下那张单子。
鬼使神差地,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。
正要走,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:
“小伙子,对茶馆感兴趣?”
张连海回头,是个瘦高大爷,戴着深蓝色干部帽,手里转着俩铁球,正笑眯眯看着他。
正是马三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