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颜传
,漫过张府西侧偏院的青砖墙。,踩着石板上跳跃的光斑匆匆奔走,粗布衣裙的袖口凝着未干的水渍——方才在井边浣洗衣物时,她不慎溅湿了料子,被管事嬷嬷指着鼻子呵斥,催着去账房领新的浆洗活计。,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,眼神却忍不住往正厅方向瞟去,那里隐约飘来丝竹雅乐,夹杂着夫人与贵客的笑语,那是她这辈子都触不到的锦绣繁华。,主人张老爷在外经营生意,家中大小事务全由张夫人打理。这位张夫人素来爱洁成癖,尤爱收藏各式瓷瓶,其中一尊白瓷长颈瓶更是她的心头肉。,釉面温润,瓶颈缠绕着细巧的卷草纹,是张老爷托商队千里迢迢寻来的珍品,平日里供奉在正厅多宝阁最显眼的位置,等闲不许下人靠近半步。,却也将这规矩刻在心上,只是今日管事嬷嬷催得急,手里的铜铃摇得震天响,让她速速送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去正厅。偏偏她走得太急,布鞋被门槛绊了一下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。“哐当——”,如同惊雷在小草头顶炸响。她重重摔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膝盖磕得生疼,可这疼痛远不及眼前的景象让她魂飞魄散。那尊白如凝脂的长颈瓶,此刻已碎成无数残片,其中一块还沾着细碎的卷草纹饰,散落在泼洒的茶水间,泛着冷冽的光。
“不好了!快来人啊!夫人的宝贝瓷瓶碎了!”
正厅外的丫鬟春桃吓得面无人色,尖声叫喊起来,声音里满是惊恐。
小草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如纸,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她知道自已闯了弥天大祸,嘴唇哆嗦着,想求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四年来在张府受的委屈与打骂,被爹娘卖掉的伤痛,此刻全都涌上心头,让她几乎崩溃。
很快,穿着锦绣华服的张夫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,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织金褙子,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,可原本姣好的面容因愤怒扭曲,眼神凌厉得如同刀子,直直剜向地上的小草。
“贱婢!你好大的胆子!”
张夫人厉声呵斥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
“这是老爷千辛万苦为我寻来的宝贝,你竟敢打碎它?来人!给我掌嘴!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!”
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役立刻上前,像拎小鸡一样将小草拖起来。
小草拼命挣扎,眼泪混合着汗水滚落,哭喊着:
“夫人饶命!奴婢不是故意的!求夫人开恩啊!”
可她的求饶在张夫人听来,不过是无谓的狡辩。按照张府的规矩,仆役损坏主子财物本就该受罚,更何况是这般贵重的瓷瓶。
一个仆役按住小草的肩膀,另一个扬起手掌,狠狠扇在她的脸上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庭院,小草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。一掌接一掌,**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开来,她的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阵阵发黑,却不敢躲闪,只能死死咬着唇,任由泪水模糊视线。
周围的丫鬟仆役们都低着头,没有人敢求情,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——在这座深宅大院里,主子的意志便是天,下人的性命如同草芥,那些不成文的规矩早已刻进每个人的骨髓,主子责罚下人,本就是天经地义。
五记耳光打完,小草的脸颊肿得老高,嘴角淌着血,头晕目眩,几乎站立不稳。张夫人看着她狼狈的模样,脸上没有丝毫怜悯,只有余怒未消:
“打一顿便宜你了。这样毛手毛脚的贱婢,留着也是浪费粮食,把她关到柴房饿一夜,明日一早卖到牙行去,能换几个钱,也好弥补我瓷瓶的损失!”
管事嬷嬷连忙应下,让人将小草拖拽着扔进后院的柴房。柴房阴暗潮湿,弥漫着霉味和柴火的烟味,地上只铺着一层干枯的稻草。小草蜷缩在稻草堆上,脸颊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、委屈交织在一起。
她想起四年前被爹娘卖掉的那天,王婆子那贪婪的眼神,爹娘那躲闪的目光,还有弟弟李庆生在襁褓中无意识的啼哭。她是为了弟弟,为了家里的生计,才被五两银子卖掉的,可如今,她又要被转卖,不知道这一次,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绝境。
她饿了整整一天,肚子饿得咕咕叫,却连一口水都喝不上。黑暗中,老鼠在墙角吱吱乱窜,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冻得她瑟瑟发抖。她抱着膝盖,将头埋进臂弯,眼泪无声地滑落,打湿了身下的稻草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自已的命这么苦,因为是女儿身,就可以被爹娘随意卖掉;因为打碎了一个瓷瓶,就可以被随意打骂、转卖。她才七岁,本该是承欢膝下、无忧无虑的年纪,却早已尝尽了人间的疾苦与冷暖。
一夜寒风,小草冻得几乎失去知觉,饿得头晕眼花。天刚蒙蒙亮,管事嬷嬷就带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牙婆走进柴房。
牙婆上下打量了小草一番,皱着眉从腰间掏出几串铜钱递给管事嬷嬷,嘴里嘟囔着:
“这般瘦小,还带着伤,也就值这点钱了。”
管事嬷嬷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,仿佛小草只是一件毫无价值的旧物。
牙婆用一根粗糙的麻绳将小草的手腕牢牢捆住,拖拽着离开了张府。走出朱红色的大门时,小草费力地睁开眼,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,心中一片绝望。她不知道自已要被带到哪里,也不知道等待自已的是什么。牙婆的力气极大,麻绳深深勒进她的手腕,疼得她几乎晕厥,脸颊的伤口被冷风一吹,更是钻心的疼。
她们走了半个时辰,来到城郊一处破旧的院落。这里是牙行的临时落脚点,院墙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的黄土,院子里挤满了形形**的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麻木和恐惧。
有的妇人抱着孩子默默流泪,有的少年蜷缩在墙角,眼神空洞,还有的老人咳嗽不止,气息奄奄。
牙婆将小草扔在院子角落,扔给她一块干硬的窝头,便转身去和牙行老板交涉。那窝头又冷又硬,咬在嘴里硌得牙疼,可小草还是强迫自已咽下去——她知道,只有活着,才有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她蜷缩在墙角,看着院子里的人被一个个领走,有的被商人模样的人买去做仆役,有的被农户买去做劳力,还有的被打扮得油头粉面的男人买走,不知去向。
她想起张府的老嬷嬷闲聊时说过,像她们这样被转卖的奴婢,运气好的或许能遇到和善些的主子,勉强混口饭吃;运气不好的,要么被卖到偏远的地方做苦役,日夜劳作至死;要么被卖给黑心的商家,做牛做马,受尽折磨;更有甚者,会被卖到风月场所,一辈子毁于一旦。
一阵风吹过,带来院子外隐约的马蹄声和人声。小草抬起头,望着院门口的方向,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恐惧。她不知道自已的下一个归宿在哪里,也不知道这渺茫的生路,是否真的存在。
她想起了爹娘,想起了那个用五两银子将她卖掉的家,想起了弟弟李庆生——她的存在,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成全别人。七岁的她,像一株风中摇曳的小草,在这人世间苦苦挣扎,随时可能被命运的****彻底吞噬。